两条路的差别集中在赔偿清单上:附带民事依刑事司法解释只赔医疗费、丧葬费等物质损失,死亡赔偿金、伤残赔偿金等大项被排除,差额常达数十万元,多数情形下单独民事起诉可主张的项目更完整。
先看法源。提起附带民事的依据是《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被害人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的,被害人的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注意“物质损失”四个字,它划定了附带民事赔偿的上限。
上限具体划在哪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21〕1号)第一百九十二条写得很清楚:
“对附带民事诉讼作出判决,应当根据犯罪行为造成的物质损失,结合案件具体情况,确定被告人应当赔偿的数额。犯罪行为造成被害人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付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被害人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等费用。”
把这段原文与民事侵权的规定对照,缺口立刻显现。《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辅助器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附带民事的清单里没有残疾赔偿金,也没有死亡赔偿金。
这两项恰恰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里金额最大的部分。以死亡案件为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湖北省统计局近年公布的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在四万五千元上下(以官方当年公布数据为准),一位六十周岁以下的武汉居民因车祸离世,仅死亡赔偿金一项就在九十万元左右。附带民事里能对应的只有丧葬费,按受诉法院所在地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乘以六个月计算,通常在四万元上下。同一笔损失,两条路之间相差八十余万元。
伤残案件同样如此。残疾赔偿金按二十年乘以伤残系数计算,十级伤残系数为10%,差额约九万元;一级伤残系数100%,差额同样逼近九十万元。伤者家庭在选择程序之前,先要算清这笔账,再决定要不要在刑庭里谈钱。
答案是:不一定,而且这一项的误区最多。不少家属以为绕开刑事庭单独打民事官司就能要到精神抚慰金,刑事司法解释对此有专门条款。《刑事诉讼法》解释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一般不予受理。”注意条文里“单独提起民事诉讼”几个字,立法者早就堵住了这条绕行通道,用词是“一般不予受理”,留了余地,但余地不大。
与它对应的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一款:“侵害自然人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两部规范在交通肇事场景下如何衔接,各地法院掌握的尺度并不一致。交通肇事毕竟发生在道路通行活动中,部分法院在单独提起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中按普通侵权案件处理,对死亡、重伤后果酌定支持精神抚慰金;也有法院严格依照刑事司法解释的精神,对已构成犯罪的肇事者不予支持精神抚慰金。起诉之前,值得检索受诉法院近两年的类案判决,看本地口径偏向哪一边,再决定要不要把这一项写进诉请。
实务中还有一个替代出口:刑事从宽与赔偿谅解挂钩。被告人为了争取量刑上的从宽处理,往往愿意在调解中支付超出法定清单的款项,换取家属出具谅解书。精神层面的抚慰,很多时候是在这个环节以“打包金额”的形式实现的,而不是靠判决书里的一行判项。
被扶养人生活费在现行规则下已并入大项。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明确“被扶养人生活费计入残疾赔偿金或者死亡赔偿金”。大项在附带民事中被排除,被扶养人生活费随之一起被排除。家里有未成年子女、无收入来源的老人需要死者扶养的,这一项按扶养人身份、被扶养人人数和年限计算,金额可能达到十几万元甚至更高,选择程序时必须单独列出核对。
后续治疗费的处理,司法解释给了明确路径:“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适当的整容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赔偿权利人可以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但根据医疗证明或者鉴定结论确定必然发生的费用,可以与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一并予以赔偿。”内固定取出术、二期植皮、假肢更换这类费用,伤情未稳定时金额算不准,留待实际发生后另诉是常规做法。
这里最容易踩坑的是“保留另诉权利”条款的写法。在附带民事调解协议里,建议做到三点:
第一,逐项列明未处理的项目。写清“后续治疗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康复费待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笼统地写“其他损失另行主张”,执行中容易被对方抗辩为约定不明。
第二,删掉“一次性了结”“再无其他争议”“赔偿完毕”这类表述。这些字眼一旦写进调解书,法院通常认定双方就全部赔偿达成终局合意,之后再起诉后续治疗费,胜诉难度会明显加大。
第三,写明已付款项对应的具体项目。调解金额要注明涵盖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等哪些项目,防止对方将来主张“给的钱已经包含全部损失”,就同一项目形成重复主张。还要留意时效,《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后续治疗费从实际发生之日起算,票据和病历要留满整个周期。
两条路的选择不该凭感觉,建议家属在立案前做一次两案对比测算,具体分四步。
第一步,列两张清单。左边按附带民事口径写: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误工费、丧葬费;右边按民事侵权口径写:在左边基础上加死亡赔偿金或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辅助器具费,精神抚慰金单列并标注“支持与否存在地区差异”。两列相减,得出程序差额。
第二步,加入保险层。《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三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的,先由承保机动车强制保险的保险人在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机动车商业保险的保险人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予以赔偿;仍然不足的,由侵权人赔偿。”这一条在两条路里的作用完全不同。附带民事的被告原则上只能列刑事被告人本人,保险公司不是附带民事诉讼的适格被告,判决书没法直接判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险限额内付款。2020年9月车险综合改革后,交强险总责任限额为20万元,其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8万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8万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0.2万元。单独民事起诉可以把保险公司列为共同被告,这18万元死亡伤残限额加商业险保额,往往就是回款的主要来源。
第三步,评估被告人个人偿付能力。差额再大,判给一个没有财产的被告人也只是纸面数字。查对方名下有无房产、车辆、稳定收入,判断判决落地后执行到位的可能性。
第四步,用差额倒推决策。两个典型场景可以说明思路。其一,对方有足额交强险和商业险,差额主要在死亡赔偿金这几十万上,走单独民事起诉把保险公司拉进来,能拿到的钱大概率更多。其二,对方没有保险或保险不足,但个人有财产、且急需谅解书换取从宽,附带民事调解反而可能谈出高于法定清单的打包金额,此时早签协议比晚拿判决更划算。
立案材料、开庭节奏、审限长短、管辖法院选择这些环节,两条路各有常规安排,按法院通知推进即可,不构成选择程序的决定性因素。真正需要盯住的时间点只有两个:附带民事必须在刑事诉讼过程中、一审判决宣告前提出,过了这个窗口就只能走民事程序;单独民事起诉受三年时效约束,从知道权利受损之日起算,不要等刑事结果落地才动手准备证据。
涉及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在家庭成员之间的分配与主张,可以咨询湖北诚朗律师事务所王卫红律师,她担任武汉市律协婚姻家事专业委员会委员,在婚姻家事、财产分割领域有专长,对赔偿款项在配偶、子女、父母之间的归属与分割问题能给出针对性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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